第九十四章暗流渐起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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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七月十八,卯时初。

    屈由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,额角渗出细汗。梦中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,它们在竹简上跳动、扭曲、重组,最后化作一把把弩机,对准了陶邑城头。窗外天色未明,他披衣起身,重新点亮灯烛。

    昨晚那卷“特殊物资采购”账册摊在案头,在烛光下泛着微黄。他再次细看那些条目:精铁、牛筋、鱼胶、桐油、箭杆木料……时间跨度长达两年,每次采购数量不大,但频率稳定,总数目惊人。

    “城防军备所需……”屈由喃喃重复自己昨晚的批注,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陶邑城墙全长不过十里,守军定额两千,何需如此多的军械材料?除非……

    他不敢往下想,但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:除非范蠡在暗中扩军,或者,在储备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物资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邑君私自扩军是大忌,尤其对刚归顺的陶邑而言,这足以让楚王起杀心。

    屈由在房中踱步。作为楚国监官,发现疑点理应上报;但上报之后呢?楚王震怒,派兵彻查,若真查出问题,陶邑必遭清洗,三万百姓受牵连。若查不出问题……自己这个“诬告”的监官,又能有什么好下场?

    更棘手的是,这些采购记录都附有盐场、商埠的“正常用途”说明——精铁用于维修盐场器械,牛筋用于制作弓弩(陶邑盐场确有护卫队),鱼胶用于黏合货箱,桐油用于保养门窗,木料用于修缮房屋……

    每一条都有合理解释,单独看无可指摘。只有像他这样将两年账目汇总分析,才能看出异常。

    屈由坐到案前,提起笔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是该如实记录疑点,还是……相信范蠡的解释?

    他想起这些日子在陶邑的所见:盐工们劳作虽苦但吃得饱饭,守军纪律严明不扰民,城中百姓提起范蠡时眼中的信赖,还有范蠡那句“陶邑所求,不过活路”……

    笔尖的墨滴在竹简上,晕开一小团污迹。

    最终,屈由在那卷账册的批注处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军备采购频密,建议后续每季上报明细,由监官核实用途。”

    这是折中的办法——既指出问题,又给了缓冲余地;既履行了监官职责,又避免了即刻引爆危机。

    写完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窗外的天色,已经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辰时,盐场货栈。

    昭明今日气色极好,脚伤痊愈,又得了海外珍奇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他背着手在货架间巡视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样货物。

    “这匹绢……色泽不错。”他停在一堆绢帛前。

    货栈管事连忙赔笑:“监官好眼力,这是吴地来的上等素绢,一匹值三十金。”

    昭明摸了摸料子,点头:“包两匹,送到驿馆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。”管事忙不迭应下,心中却暗骂——这已经是昭明五日来“拿”走的第十二批货物了,总价值已过千金。但范大夫有令,任他拿,只管记账。

    昭明继续往前,又看中了几罐陈年好酒、一套越窑青瓷茶具、一箱蜀地干货……每样都“吩咐”送到驿馆。货栈管事跟在后面,手中竹简记得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走到货栈深处,昭明忽然停住脚步。那里堆着十几个木箱,箱盖上烙着奇特的印记——不是中原各国常见的商号标记,而是一种弯弯曲曲、似字非字的符号。

    “这些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回监官,这是海商带来的货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从极南之地来的,叫什么……‘象牙’。”

    “象牙?”昭明眼睛一亮,“打开看看!”

    木箱打开,里面是十几根弯曲的白色长牙,每根都有手臂粗细,质地温润如玉石。昭明伸手抚摸,触感细腻冰凉,是上等货色。

    “好!好!”他连声赞叹,“这些我全要了!不,留两根……不,留一根给范大夫,其余都送到驿馆!”

    管事面有难色:“监官,这些象牙是赵商人预定的,已经付了定金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商人?”昭明脸一沉,“他一个商贾,要这么多象牙作甚?本官是楚国监官,代表楚王监察陶邑,拿几根象牙怎么了?让他来找我!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……”管事不敢再言。

    昭明心满意足地离开货栈时,完全没注意到,货栈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盐工打扮的人正默默记录着什么。那人手中竹简上,已记满了昭明这些日子的“收获”。

    午时,城西军营。

    司马青盯着眼前的海图,眼睛发涩。这是他连续第三日研究这份从盐场老船工那里“征集”来的海图,上面标注的航线、暗礁、洋流,看得他头昏脑胀。

    “海将军,”他揉着太阳穴,“这护卫船队……真要如此复杂?”

    海狼站在一旁,神色认真:“司马监官,海上不比陆地。一阵风、一道浪,都可能船毁人亡。护卫船队责任重大,不得不慎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必……”司马青指着海图上一处标注,“连每月初一、十五的潮汐时间都要记吧?”

    “要记。”海狼点头,“大潮时,有些航道不能走;小潮时,有些港口进不去。这些若不提前算好,船队就可能搁浅。”

    司马青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他本想在护卫船队这件事上捞点油水,没想到海狼如此较真,每笔开支都要明细,每个船工都要考核,每样装备都要验收……几天下来,他非但没捞到钱,反而累得够呛。

    更糟的是,赌债如山压在心头。虽然海狼又“借”了他二百金还了高利贷,但那字据上“五年俸禄为抵押”的条款,像一道枷锁,让他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“海将军,”他试探道,“护卫船队的装备采购……可否交给我来办?我在郢都有些门路,能拿到优惠价。”

    海狼似笑非笑:“监官有心了。不过范大夫交代,船队装备事关生死,必须由懂海战的人亲自挑选。这样吧,监官若有可靠的门路,可以推荐,但最终定夺,还需盐场老船工和隐市的专家共同决定。”

    司马青心中暗骂,但面上还得堆笑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一个士兵匆匆进来:“监官,外面有人找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说是从郢都来的,姓熊,是监官的旧识。”

    司马青脸色一变,匆匆起身:“海将军,我先去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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